小谷也一样。高二开始，她对殡葬专业做过许多调查，在新闻报道和各类专家、业内人士的表述里，这个行业就业率100%，很赚钱。大一入学后，许多企业去学校抢着签人。 她说服父母，在高考志愿填报单的一二志愿坚定填上“现代殡葬技术与管理” 。她成为家乡有史以来第一个报考殡葬专业的人。 她的一二志愿是殡葬专业，第三志愿是畜牧兽医。看到表格后，老师踩着椅子后退，滑动过程中摔了下来。“怎么？你是不能和活人打交道吗？” 玩笑话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心和担忧。小谷所在西南县城仍以土葬为主，此前无人报考过殡葬类，没人知道它的就业情况。老师反复询问她的意见，体育老师都来打听情况。家人的担心更为具体，学校路途遥远，女儿的心理承受能力，以及这个专业可能不好嫁人。 她清楚，通过努力达到本科线并不容易，随即在高二时买回《高考志愿填报指南》，手写了厚厚一摞职业分析后，殡葬专业成为首选。 她所能搜集到的所有资料显示，竞争不大的专业里，护理专业需要考取很多证书，兽医专业实操难度高，相比较而言，殡葬专业更容易些，能找到工作，工资不错，至少不会像算命先生说得那样，没工作。 直到大学的那一堂课，她才知道，班上35个人，几乎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来。可老师说，这并不是份高薪的工作，网络传言不实。 后来小谷发现，这也不算份特别缺人的工作。过往的资讯里，殡葬专业相对冷门，人才稀缺。大一入学后，就有许多企业抢着签合约。事实是，开设殡葬类专业的院校从五所增设到八所，部分学校殡葬专业的报名人数逐年递增。直到大学毕业，小谷也没看到自己或身边的某个同学被抢着签约。 殡葬类专业和其他专业不同，除了从事殡葬经营的家庭，几乎没有家长主动为孩子选择这一专业。这意味着，每一个主动选择的人，都已经对未来有了相对明晰的规划。有些人甚至瞒着父母偷偷报考，直到读完大学。 红极一时的《入殓师》里，大提琴手小林大悟来到乡下，瞒着所有人，成为陪伴人走完最后一程的入殓师，为逝者清洁、更衣、美容，将生死大事直白地摆在所有人面前。 他们需在生死学概论课，认真思考死亡哲学，学解剖，了解火化原理和操作，掌握遗体整容技术、殡仪服务流程、墓地管理与服务。此外，他们还要学周易，学看陵园风水，学古今殡葬文书写作，学会插花，学习书法。 殡仪类专业有间特别的教室，里面躺着假人模特，放着两口棺材，一个火化机模型。他们在这里练习给逝者沐浴、缝合皮肤，同学间互相练习化妆。有时，其他专业的同学从教室门口经过，会加快脚步，嚷嚷着这里阴森森的赶紧走。许多人对他们的课程好奇，却没什么人敢来蹭课。 高中的好友得知小谷选定专业的第一时间，半开玩笑地将她从伴娘名单移除。兼职店铺的老板因此不录用她。“不好意思啊同学，毕竟我做生意的，还是希望一切顺顺利利的”。身边的亲戚同样如此，原本笑着让她来家里玩，想起她的专业后，立刻找补，“算了算了，没空就不用来了。” 毕业后，邻居打听工作，小谷不再正面回答。最初，她随便说了家附近的化工厂，没想到和邻居的孩子在同一家，面对追问，她不得不继续编造所在部门，领导姓名。后来，她想用考研搪塞，怕再次撞上，答不出考研时间、考试内容，索性借口没工作，靠父母活着。 小谷曾经的同事，租房五六年时间，房东始终不知道他的工作。直到某次葬礼现场，告别会现场，同事一抬头，发现房东站在面前，逝者是房东母亲。两人四目相对，没有说话。 偏见总是存在的。有些年长者会以晦气为由，要求殡葬行业的租户搬家，去殡仪馆被拒载或要求发红包的事情时有发生，所以小谷等人才会用“无业”“民政部门”等说辞搪塞。 小谷告诉我，殡葬类专业招生没什么门槛，分数达标，且所在省份有招生名额，就可以录取。可大三实习后，她发现，殡葬行业的大部分岗位是有门槛的。身高就是门槛。 殡仪行业覆盖的岗位中。司仪主持有形象和身高要求，代表公司形象的业务员不能太矮。花艺师插花圈要能够到一定高度，防腐整容师需要给逝者沐浴，实操时，在有一定高度的操作台上翻动遗体并不轻松。殡仪服务员需要扶灵，四人相互配合，身高太矮则显得不协调。 根据身高排除一个个岗位后，可选的范围内基本只剩下一些钱少事多的苦力工作，即便是这样的工作，也难逃在一年后被形象更好性价比更高的应届生替换掉的命运。 外行给殡葬行业赋予许多属性，伟大的，有意义的，暴利的，晦气的，猎奇的，灵异的，可怕的。但对于从业者来说，它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属性，是一份工作，一份需要考虑薪酬、福利、假期、甚至绩效考核的工作。 小谷最初想回老家工作。对方先询问身高体重，要求提供素颜照。紧接着连环发问：会插花吗？会主持吗？会化妆整容吗？可以负责接运吗？殡葬上门服务能去吗？ 面试提出的工作要求极多，近乎涵盖了一场葬礼的大部分流程。最后，对方给出薪资，2800元。转正表现优异者可以涨到3000多元。在当地，和服务员工资无差。 按照学校规定，她们三年学制的最后一年都用来实习，小谷同届的同学，许多一年实习期间月薪都在2000元左右。有个学长在陵园工作，各类工作都需要负责，工资不高，还得开挖机。但在行业里，这算得上个例。 小谷的第一份工作，每个季度需完成几次考核，接送的人考驾驶技术，化妆整容岗里，刮胡子沐浴更衣每一个小的项目都被拆分出来单独考试，服务部考核礼仪、花艺，每一项都打分。每个月只发基础工资，季度考核后按照分数发放奖金，分数最低的可能面临末位淘汰。 工作伊始，小谷无比紧张。新来的四人一起学插花，老员工看着小谷手里快要看不出形状的插花，委婉暗示，你好像没什么悟性。领导说她站在那还没有六十多岁的自己有精气神，暗示小谷形体不达标。第一次和师姐配合给遗体沐浴，小谷没掌握好花洒水流大小，喷了师姐一身。 值夜班最辛苦，下午四点下班后，需要用两小时左右，将水果茶酒鸡肉等供品及燃香更换一遍，十多个灵堂一百多个冰馆要依次检查电源，将手伸进去，确认温度正常，是否结霜。 所有检查结束后，确认手机铃声是外放状态，随后入睡。早起还要重复一遍以上流程。第一次值夜，小谷一晚上来回跑了9次，手机铃声不断响起，一次次接入遗体，登记确认信息，彻夜未眠。 她为数不多的噩梦与值夜班有关。那时，她的工作考核中，夜班考核项目多且严格，梦里，她在值班时，将登记信息混淆，犯了大错。 接触遗体的不适，殡仪馆工作需要克服的恐惧感，小谷都没有。在她看来，殡仪馆的宿舍和宾馆标间并无不同，电视、空调、被子甚至设计风格都一样。 在广西实习时，热得要开空调，最苦恼的是中午领导在，出门搬运不敢穿防晒衣。阴森森不过是胆小者的错觉，“难道太阳不照殡仪馆吗？” 小谷顶住了所有压力，每天利用午休一个半小时练习插花，坚持两个多月，成绩从倒数第二到中游偏上，形体、祭祀舞通过苦练达标，夜班从未出错。 2022年，入职一年后，小谷离职了，因为公司拖欠工资。再后来，同期入职的朋友有几个被末位淘汰了。她们能力都不差，大家推测，老板也许只是想腾出位置多招实习生，两三千一个月，便宜好用。 夜班补贴也不多。在市殡仪馆时，值夜补贴是240元，小谷目前所在的县城，补贴则只有80元。而且夜班并不意味着第二天可以调休。通常情况下，第二天一早还要正常工作，下午才能休息。 可每当他们说出实际薪酬，面对的总是骂声。高薪暴利观念根深蒂固，哪怕当事人能够自证薪酬，评论和留言里，仍然全都是臆想。 网友口中的红包，小谷没见过，她收过逝者家属的唯一礼物，是两个橘子。如今，她每月交完房租水电和基本花销，结余只有千元左右。共享单车买更划算的会员，买菜也在线上，因为便宜。 小谷很早就知道，从事这行，一定会被指责阴气重，晦气，却从没想过会这么多人指责赚钱多，赚黑心钱。重点是，工资确实不高。 意料之外的恶意和荒诞故事还有许多。在电子厂打工的男人说，我30多岁，月薪两千，我不嫌弃你，咱俩可以凑合过。逝者家属无端认为她嫁不出去，要给小谷介绍村里的老光棍。还有素不相识的人说她以后生的孩子会是小怪物。 小谷被几个男人围堵过，起因是400多元的费用。她所在的殡仪馆是当地试点单位。殡葬基本费用完全减免，另外收取的400元是加班和纸棺材的费用，可对方却不依不饶，殡仪馆是为人民服务的，怎么能收加班费呢？ 小谷和同事很少和丧属发生冲突，死者为大，无论失去亲人的丧属痛哭、暴躁还是指责，大多数情况，工作人员都不会回击，而是将情绪自我消化。 这所经营20多年的县城殡仪馆，第一次设立遗体化妆整容岗位。应聘者并不多，小谷入职前，领导反复确认家人是否知情同意。后来她才知道，应聘这个岗位的前一位男生，入职一天，就被家人带走。 这里离家2000多公里，工资每月结余不多。周末、节假日、所有特别的节日，需要上班，随叫随到，忙碌时，一个月一天不休也是常态。根据逝者家属的时间，他们需要在早上五点起床，或深夜从家里赶赴殡仪馆。小谷刷到过一个同行up主，当地习俗是在太阳出来之前火化，所以他的工作时间基本都在半夜。 她清理过海难者的遗体，用镊子夹着棉花，将遗体耳朵鼻孔等各处残留等杂物一点点清除，再用白布为其敷面。她为卧床许久后离世的人沐浴更衣，将其身上沾满的排泄物冲刷干净。有的遗体发现时已去世许久，体内会不时渗出体液。遗体告别仪式时，她随身携带纸巾，趁逝者家属不注意，快速为其擦拭干净。关节僵硬扭曲的，就用毛巾热敷，直至放平。 高中时，小谷从各种各样的报道中，知道了殡仪行业的意义，让逝者体面离开。大学遗体防腐整容课，老师要求他们调出和各自肤色一致的颜色，将眉眼唇色还原到一个人最自然而不是最美的状态。 许多遗体被送往馆里时面目狰狞，表情痛苦，姿势扭曲。如今，经她之手，逝者们面容和缓，以最接近生者的状态，与亲人相见，体面离开。 小谷始终记得那两个老人，儿子去世后，他们风尘仆仆赶来，说着一口西北的方言，普通话都说不清楚，却一致小心翼翼地向小谷询问后事费用。他们担心带的钱不够，那样需要提前和亲戚借。得知根据当地政策，基本项目费用全部免除后，只收取几百块后，老两口的眉头瞬间完全舒展，一直说着谢谢。 生离死别见得多了，她变得更加柔软。过去，她不怕虫蛇，敢走夜路，百米激流和过山车不过是普通娱乐项目，蹦极时，确认安全带绑好的下一刻就纵身而下。现在，她拿了驾照却不敢开车，得知朋友要去玩高空项目，不仅拒绝同行，还要求对方别去。 家人的态度也逐渐变了。最初，奶奶听她讲工作内容会做噩梦。后来，她会笑着说长寿是孙女的工作为她积德了。老人意识到，在殡仪馆离开的人，其实很体面。 虽然休息日不固定，但这算得上一份清闲且稳定的工作。在老人居多的县城，作为遗体防腐整容师，工作量不算大。上班的大多数时间，她都在帮忙办手续，或主持葬礼。下午没有业务时，可以早早下班。 同事多是年长的本地人。小谷最初几个月因没有积蓄住在馆里时，他们问得最多的是，你不怕吗？转正后，他们照顾小谷是女生，不为她安排夜班。每天会问小谷吃了没，怎么只穿这么一点。尽是父母式的关心。 转正时，小谷签了5年劳动合同。后来，她听到两位领导聊，下次合约到期打算续约签十年。在这个行业，在一个地方10年就算长期员工，不用签合同也能一直留下。 她收到过高三考生的私信，想报考的原因多是兴趣使然或想赚钱。想赚钱的，有点害怕的，小谷都会劝退。还有高考五六百分的考生，问她能不能报考一个专科学校的殡葬类专业。 过去，小谷都会劝她去更好的学校，毕业后考编进入殡仪馆。2022年以后，我国现代殡葬教育出现在职业教育本科专业目录增补清单中。专升本成为可能。部分学校殡葬专业的报名人数逐年递增，在有些省份甚至超过了本科录取分数线。 小谷有时会想到上一家公司的同事。人到中年，房子车子孩子都在那个城市，所在公司突然考核打分，虽然众人心知肚明老员工不会因考核被开除，可焦虑感和紧迫感总是真实存在的。而且殡仪类不像其他行业，一个城市有许多不同公司可供选择。 最近几个月，她买回大学没有读透的教材，打算再买一块猪皮，继续精进防腐整容技术。自媒体尝试开始了，汉语言文学的自考本科也在继续准备。未来有余力，可以再报考监狱学，考社工证。 但这些准备都不是为了转行，拍视频可以锻炼普通话，让她做葬礼主持人时，表达更清晰。汉语言文学是兴趣，练字写作监狱专业是兴趣。如果能一直在馆里待下去，目前的尝试，都会是还不错的副业，总没有坏处。 她的人生中很少做规划，第三次是大学后找工作，第二次是高二选择志愿，第一次是在初中。她意识到，成绩不好就要去职校，提前出来打工。她甚至联想到了早早结婚背着两个孩子干活的场景。小谷不愿接受那样的人生，于是打开手电挑灯夜读，直到考取当地第一中学。 读高中，能找到一份工作，薪酬与付出相对合理。过往的目标一个又一个实现。现在，她只想在这个行业，这个岗位上，做得更好一点，更久一点。
